东南亚与中国:陈嘉庚与郭鹤年的历史经验

尽管东南亚在地理上与中国毗邻,但能直接影响中国内部运作的人并不多。

过去一个世纪,两位商界钜子对中国有过很大的影响力:陈嘉庚先生(1874-1961)和于2023年10月6日庆祝百岁大寿的郭鹤年先生。最近我受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邀请发表毕业典礼主宾演讲,回顾厦门大学创始人陈嘉庚和厦大马来西亚分校最大单一捐助者郭鹤年的历史经验。

另两名对中国有着相当影响的东南亚人是对中国公共卫生产生巨大影响的抗疫先驱伍连德医生(1879-1960)和新加坡总理李光耀(1923-2015)。他们在不同时代与中国的高层领导人深入接触。后者在邓小平改革开放的最初数年对中国领袖影响甚多。

了解东南亚领袖过去对中国的影响,不仅为彼此今后的交流提供背景及脉络,也提供更广阔的全球视野。

晚近,有历史学家主张采用“全球史”的方法论,试图摆脱狭隘的国家视角来审视过去发生的种种事件之间的相互关联性。德国历史学家康拉德(Sebastian Conrad)认为,“直到最近,历史学家们还在用19世纪的工具来理解历史,但全球化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的认识世界的方式,孤立地研究单一国家及纯粹从西方观点来理解世界史已经变得不再可能。”

1911年的辛亥革命,见证了清朝的结束和中华民国的诞生,其中可以从“全球史”的角度找到马来亚的间接角色。1908年初,福特推出T型车,是全世界第一辆以实惠价格大规模流水线生产的汽车。辛亥革命与T型车与橡胶有关,而当时只有马来亚和南美洲的一些地区生产橡胶。

20世纪初,上海证券交易所是世界上最大的证券交易所之一。 1908年至1910年7月期间,出现涉及橡胶股的疯狂投机活动。橡胶股公司的名字有森那旺(Senawang)橡胶公司、直望(Tebung)橡胶公司和霹雳橡胶公司。这些公司都是1908年至1910年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中最受瞩目的股票。

自1905年五大臣出洋访问欧洲回国推行宪政改革起,清政府下放财政权给各省政府。各省政府开始向民间集资修建铁路。其中一些铁路资金被挪用来炒作上海证券交易所,特别是橡胶股。1910年7月,美国橡胶限制进口,橡胶股泡沫爆破,多家银行和银庄迅即破产。

当股市崩盘,这些钱消失了,导致在1911年出现大量保路示威运动。其中清政府从湖北调派精兵到四川镇压保路运动,导致武昌出现军事真空。最终,1911年10月10日的武昌起义,掀开辛亥革命的序幕。

目前大多数学者的研究,都集中在陈嘉庚作为集美学校和厦门大学创始人的角色,以及他在战时在东南亚抵抗日本和共产党接管后返回中国对中国的贡献。

陈嘉庚被誉为“马来亚的亨利福特”,根据历史学者戴渊《陈嘉庚企业兴亡的历史经验》所述,陈嘉庚橡胶制造厂是马来亚工业史上的里程碑。1929年,马来亚向中国出口约300万双鞋子,大部分来自陈嘉庚公司。陈嘉庚也在1927年开始售卖汽车轮胎。陈嘉庚企业将上游的橡胶种植业、中游的橡胶加工业和下游的橡胶制造业进行垂直整合,形成完整的工业体系。

这是100年前所发生的事。作为面向国际市场的大型出口导向的制造业者,陈嘉庚橡胶厂将马来西亚的工业化提升到了全新的高度。

根据戴渊的叙述,陈嘉庚高度重视技术。陈嘉庚曾说过“化学工业与经验技术人员为制造之血脉,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工业化成败的关键,就是技术和经验丰富的技术人员。时至今日,这一观点仍对马来西亚的工业发展具有参考价值与意义。百年后,我们的企业不能长期从事低端生产、长期依赖无技术型外劳,必须往高技术、自动化、高工资的方向成长。

1925年,陈嘉庚的事业达到巅峰,而狂飙的20世纪20年代见证美国和部分欧洲经济的不断增长,直到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而结束。

1931年,日本通过日圆贬值,向东南亚倾销各类产品,其中包括鞋子;而中国对东南亚进口鞋设置重重的贸易壁垒和关税,导致陈嘉庚失去了整个中国市场。最终,陈嘉庚也因贸易壁垒而失去了大英帝国的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发达国家的市场,陈嘉庚企业于1933年清盘。失去中国市场是陈嘉庚企业最终倒闭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1931年和1932年世界已经陷入经济大萧条之际,陈嘉庚企业时机不对,员工数量和产能不幸在这个时期达到顶峰。

回顾陈嘉庚先生留下的工业经验:他将马来亚的工业化提高到了需要数十年后才能复制的水平。此外,他还以多种方式影响中国:办学、在战争期间从东南亚筹集资金援助中国,以及在1949年后的中国政治中发挥作用,曾经担任政协副主席等职。

郭鹤年先生是过去50年来马来西亚最著名的商界领袖。他在中国于1978年改革开放之际,大胆对中国投资,也协助中国理解东南亚。郭鹤年也早在1960年代末起与中国进行食糖和许多其他商品贸易。

郭鹤年在1980年代初,在北京建造了中国国际贸易中心以及香格里拉酒店。当时很少有投资者对这个新兴市场抱有信心。自邓小平以来,郭鹤年的观点也持续受到历届中国领导人的重视。

20世纪上半叶,东南亚对中国最具影响力的人是陈嘉庚。而从下半叶起直到今天,郭鹤年的精彩人生和事迹仍然是后辈追寻的标杆。

刘镇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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