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不安是政治风险

印尼近期示威事件曝露出当地严重的社会经济问题症结。数以百万计的人民,尤其是零工工作者,在非正式经济部门谋生,领取低廉工资,并缺乏投入正式经济部门的机会。

在雅加达抗争中,年轻的Gojek外送员阿梵(Affan Kurniawan)不幸身亡的前一天,马来西亚国会刚通过了首部《2025年零工法案》。

这部法案规定零工必须缴纳社会保险,并设立仲裁机制处理零工申诉。人力资源部长沈志强以及昌明政府开创性地迈出这一步,值得肯定。

国会议员们大致达成共识,认为政府必须为零工提供更周全的保障,但更重要的是,要为所有马来西亚人创造更多高薪稳定的优质工作,而不仅止于零工。

所有参与法案辩论的国会议员都很清楚:

• 在法案通过之前,马来西亚有120万名零工完全没有受到保障;

• 这120万人(根据统计局数据,截至2025年6月,马来西亚总劳动人口计有1743万人)被迫投入不稳定、缺乏社会保障的零工工作,反映我国经济的深层困境,我们必须共同从国家视角面对与处理。

接下来,我们的挑战在于如何向政府各机构、企业与社会大众传达上述讯息,并大胆推动改革。

与印尼情况相似,许多马来西亚人之所以当外送员或电召司机,是因为正式经济部门无法创造足够的就业机会,或者工资过低。更糟糕的是,正式经济部门依赖大量非熟练外籍劳工,进一步拉低工资,导致本地的非熟练工与半熟练工陷入逐底竞争的恶性循环。

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好选择,要么进厂工作,拿着微薄工资,还天天被指责“不如外籍劳工勤奋,竞争力不足”;要么当外送员或电召司机,做着不稳定的短期合约工。

这不仅是非熟练与半熟练工人的恶性循环。由于整体工资水平偏低,许多拥有良好技术能力、甚至拥有高等学历的马来西亚人,也选择到新加坡工作。

目前有110万马来西亚人在新加坡工作。讽刺的是,其中不少正是在从事马来西亚雇主声称“本地人嫌弃”的工作,例如保安、清洁工、工厂技术员等,只是地点在新加坡。根据内政部数据,2015年至2025年6月期间,共有9万7318名马来西亚人放弃国籍,成为新加坡人。

国内长期依赖外籍劳工,也使本国产业缺乏生产力提升。部分雇主观念陈旧,认为本地劳工欠缺生产力,把“生产力”等同于劳工投入的工时。事实上,如今的生产力取决于生产过程中技术含量的高低。

与此同时,在多重因素交织之下,马来西亚及东南亚各国产业正陷入生存危机。

第一,中国产业“内卷”,不仅在当地掀起价格战,也冲击全球各地,东南亚制造业首当其冲。印尼纺织厂的倒闭就是一例,某程度而言,这也进一步加剧了当前的社会动荡;

第二,美国总统特朗普征收高关税,迫使原本输往美国的产品转投其他市场,形成供过于求、价格下跌的局面。钢铁业自今年3月起被特朗普加征50%关税,连锁效应迅速扩散,进而产生“二级效应”(second order effects);

第三,中国产业技术快速升级与创新,人工智能在生产环节的应用尤其普遍。相较之下,马来西亚的手套业技术不如中国。一家中国最大型手套厂商即将在越南设厂,马来西亚手套业可能会面临生存危机。

印尼最近的示威正好提醒我们:经济不安就是政治火药库。马来西亚政府、企业与劳工必须尽快达成新的共识。

日常生活金融化的隐忧

我们常常把“生活成本”挂在嘴边,视之为生计的首要问题。但问题症结不仅在于生活成本,而在于整体就业环境不稳定,加上公共服务如公共医疗、公共交通、公共住房不健全,人们工资偏低,导致购买力不足,日常生活里处处充斥着各种不安与风险。

公共交通不完善,迫使多数人买车代步;公立医院轮候时间过长,让许多中产阶级被迫转向私立医院与医疗保险;体面住房不足,使得家庭必须背负沉重房贷,才能换来容身之处,结果却让开发商赚得盆满钵满。换句话说,正如国库控股研究机构(Khazanah Research Institute)报告所言,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已被“金融化”(financialised)。

金融化或金融垄断资本取代产业资本,不仅成为当代新颖的资本积累方式,冲击现代企业理念与经营,也渗透入我们个人与家庭的日常生活和风险管理的思维,致使日常生活过度金融化。原本应由国家协调资源来应对的集体问题,如住房、教育、医疗、养老等,如今都成为金融市场的消费品。

人们被迫通过购买金融产品,如房贷、教育基金或贷款、保险、养老金计划等,才能够勉强维持基本体面生活和降低生活风险。吊诡的是,风险在这个过程中从国家、雇主的身上转移了,平民百姓既是这些金融产品的投资者和消费者,却也成了风险的承担者。

我们必须认清以下现实:

第一,马来西亚的工资低廉,并已沦为政治难题;

第二,低工资与依赖非技术外籍劳工,使得本国产业技术升级速度远不如中国,如今面对中国“内卷”带来的区域和全球冲击,危机迫在眉睫;

第三,“生活成本”的政治问题无法靠压抑物价来解决,必须从低工资与生活过度金融化的根源着手。

亟需凝聚新的经济共识

从历史借鉴可见,不少国家曾在关键时刻形成新的经济妥协与共识。

1950年代,韩国长期面临北韩威胁而推行土地改革,避免贫苦阶层倒向共产党。1950至1960年代,欧洲福利国家成为最广为接受的发展路径,甚至连资本家都乐于接受,因为当时的苏联经济模式被视为强大且可行的替代方案。

然而,冷战结束后,公平发展的焦点逐渐遭受抛弃。1990年代以来,放任自由市场与富人减税的措施盛行,美国时任总统里根与英国时任首相撒切尔的政策,深刻影响全球。

马来西亚在1970年代“新经济政策”的初期,着重于减少族群之间与族群内部的不平等。但到了1980年代中期,敦马哈迪政府转向里根—撒切尔路线,减少关注不平等的问题,包括不再关注族群内部经济不平等的分配问题。

正如本文前言所及,人民的经济不安,尤其是大部分劳工阶层的焦虑,很容易引发政治动荡。如今,马来西亚亟需凝聚新的经济共识,回应经济不安的问题,以避免触发严重的政治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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