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来西亚民族主义:民主、团结互助与尊严

形塑兼容并蓄与团结的马来西亚民族主义,真的有可能吗?
我认为,有可能。作为在1990年代成长的世代,我们对当时盛行的“2020宏愿”(Wawasan 2020)、“马来西亚民族”(Bangsa Malaysia)、以及“马来西亚能”(Malaysia Boleh)等概念或口号,并不陌生。于我而言,尽管这些口号是政治操作,但确确实实点燃了我们这一代人对马来西亚的想象与期许。
我之所以说“可能”,也因为民族主义史告诉我们,民族并非自古就自然存在,而是人们在近代透过共同经验与团结意识,被“想象”出来的。
现代民族主义的起源
尽管各国常常试图将其民族历史追溯到数百甚至数千年前,但欧洲民族主义现象实际上只存在了两个多世纪。
国家等同于主权疆界的概念,是在1648年的《西法利亚和约》(Peace of Westphalia)才首次确立的,而“民族国家”(nation state), 即“一个民族生存在主权疆界之内”的概念,则在18世纪才逐渐形成。民族主义固然能够促进团结,但在20世纪上半叶,两次世界大战却也因民族主义而夺走了数以千万计的生命。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其经典著作《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中指出:“它是想象的,因为即使是最小的民族的成员,也不可能认识他们大多数的同胞,和他们相遇,或者甚至听说过他们,然而,他们相互连结的意象却活在每一位成员的心中”。
安德森最初研究印尼现代史,尤其聚焦在1945至1949年的革命时期。印尼是非常值得借鉴的案例。当时,除了共同受到荷兰殖民统治外,印尼群岛上各族群之间几乎毫无关联,直到蒸汽船普及之后,当地青年精英被送往荷兰留学。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欧洲民族主义高涨,荷属东印度青年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第一次接触彼此。安德森后来将这种到殖民宗主国首都跨境留学的相遇称为“受缚朝圣”(cramped pilgrimage)。
当荷属东印度的人民起而反抗殖民统治时,他们誓言要建立印尼民族主义,将群岛上多元族群都纳入这个民族国家之内。而这个后来的“印尼”的边界,是殖民统治者在《1824年英荷条约》中划定,当地人民完全没有参与其中。
同样,马来西亚国家疆界的划定也源自这份条约,即包括英殖民统治下的马来亚半岛、北婆罗洲(沙巴)与砂拉越,惟新加坡除外。新加坡是在1965年脱离马来西亚而独立。
马来西亚各地族群,以及当年由英殖民政府与商人引入的移民后裔,就这样被共同纳入这个主权疆界之内,一个新兴国家也随之形成。但国家形成以后,民族国家的民族想象尚未完成建构。
马来西亚民族建构四版本
在东尼生(Stein Tonnesson)与安德洛夫(Hans Antlov)主编的《民族的亚洲形态》(Asian Forms of the Nation)一书中,社会人类学学者三苏(Shamsul A.B.)点出了马来西亚建国过程中所面临的困境。
关于马来西亚身份认同的建构,存在“理想民族”形态(nation-of-intent)的官方版本,以及三个与官方版本竞争的论述。首先,官方版本是以土著(马来人)身份为“核心”,但同时承认其他族群的存在;其次,非马来族群版本倾向更多元的国族身份,较为拥抱非土著的存在;第三,伊斯兰主义者主张成立拥有伊斯兰特质的国家;至于沙巴与砂拉越人民——大部分为非穆斯林土著,则希望成立更能接纳与尊重他们的国家。
1963年马来西亚计划,基本上是上述四种版本之间的妥协。但是,我们是否有可能形成一种民族主义,让所有马来西亚人皆能拥有深厚的归属感,彼此之间不分种族、宗教或语言,并愿意让人热情地为国家建设、捍卫,甚至奋斗?
独立初期固然充满理想主义,但那时候的团结互助精神主要局限在精英阶层,并未真正深入民间。1969年513事件常被理解为种族冲突,但其中也隐含着阶级矛盾与人口结构的变化。
二战后的“婴儿潮”一代在1960年代中期刚步入成年。在那个物资稀缺的时代,他们迫切需要就业机会,并渴望在社会向上流动。这批青年认为由多元族群组成的建制精英与现实脱节,于是在1969年5月全国大选中,用选票将他们赶下台。
二十年后,1990年代也是一个充满理想的年代。随着柏林墙倒塌和苏联解体,冷战终于宣告结束。1991年2月,时任首相敦马哈迪提出“2020宏愿”与“马来西亚民族”的愿景,,让尤其是如今已年届四五十岁的这一代人有着很大的期许。1992年,马来西亚夺下汤姆斯杯,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安华分别在1995年推动“伊儒对话”,以及1996年提出的《亚洲文艺复兴》,对马来西亚民族想象都有影响。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击碎了“亚洲梦”之后,安华遭到罢黜并锒铛入狱后,反建制运动并没有以种族对立为诉求,转而以追求正义为核心论述。
此后二十年,旧政治秩序逐渐崩解,惟新秩序却尚未建立。
难得一见的机遇
如今,在全球危机与动荡的时刻,马来西亚在团结政府领导下,迎来难得一见的机遇,以建构能够真正团结全民的民族主义。
以安华为首的团结政府已经通过选举(包括数场补选与六场州选),与跨党共同治国的考验。现在,是时候展开更重要的使命:共同建设国家、打造一种大部分人民在“日常生活中”(即三苏教授所言的“everyday social existence”),都广泛认同的民族主义。
在新冠疫情期间,民间自发地落实“守望相助”(kita jaga kita)的精神,反映出社会大众对精英与体制的不信任。这在在提醒我们,新马来西亚民族主义必须整合不同版本的“理想民族”,并纳入共同愿景,通过民主框架,确保所有人都能保有尊严并且团结互助。
马来西亚社会经常误把个人简化为族群的数字,却忘记了他们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选民,并且是拥有自尊与不愿受到践踏的独立个体。对公民个体的尊重,是形塑大于族群的团结的开始。
团结互助至关重要。数十年来,北欧的社会民主国家保持稳定,靠的正是福利国家所提供的社会保障。福利国家为公民的社会福祉提供基本的“底线”,进而维护人的尊严。反之,当福利体系瓦解,欧洲社会也出现严重的撕裂。
对于马来西亚而言,跨族群精英必须更加关心普通老百姓的生存处境,为他们提供更优质的工作与合理的薪酬;否则,马来西亚人就得被迫去新加坡当廉价劳工。当本地雇主引入廉价外劳,以向下沉沦的方式从中榨取利益,势必将激起本地劳资之间的怨恨。抑或,当政府向外国资本不断释出更多优惠措施,而忽略了本地企业的存续时,也会引起诸多的不满。
我们若要达成新契约,民主与民意必须成为基本原则,确保没有任何领导假借民族主义之名,行专制独裁之实。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族主义固然能够促进团结,但一旦遭到滥用,也会触发冲突与歧视。
马来西亚确实有机会积极为世界作出贡献,打造以民主、团结互助与尊严为核心的多元文化国家。我们必须把握难得一见的历史机遇,建构兼容并蓄与团结的的马来西亚民族主义。
国庆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