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会动荡以后:谈团结互助与社会市场

感谢麦卡戈(Duncan McCargo)教授,以及南洋理工大学全球亚洲研究中心邀请我出席“亚洲的抗争者与动荡”(Asian Disruptors and Disruptions)研讨会,很高兴与各位学者切磋琢磨。在我看来,你们是极具洞察力的学者,比起大多数评论人,更能准确把握亚洲的脉动。
大约15年前,我还是槟城升旗山国会议员,同时领导槟城研究院(Penang Institute)。当时,我邀请麦卡戈教授到研究院演讲。我对他构建极具穿透力概念的能力深感佩服,譬如他提出针对泰国政治提出的“网络君主制”(networked monarchy)概念。
起初,收到邀请时,我有些惊讶。后来,麦卡戈解释,去年10月在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 – Yusof Ishak Institute)主办的东盟圆桌会议上,他听了我的主旨演讲后,决定发出邀请。
近年来,许多亚洲社会经历动荡甚至断裂,尤其是Z世代发起的抗争,例如在斯里兰卡、孟加拉、尼泊尔和印尼等地。因此,理解危脆性(precarity)为何引发社会动荡,以及在危机之后,如何通过团结互助(solidarity)与社会市场(social market)来建设更具韧力的社会,攸关重要。

看见东盟社会危脆性
我上次在ISEAS会议上提到,让东盟各国领袖夜不能寐的双重挑战,是如何避免Z世代抗争之际,同时让社会变老前,先富起来。新加坡和泰国的中位年龄分别为43岁和40岁;越南与文莱为32岁、马来西亚31岁、印尼30岁、缅甸29岁、柬埔寨27岁、菲律宾26岁、寮国24岁和东帝汶21岁。简而言之,除新加坡与泰国外,大多数东盟国家拥有相对年轻的人口,尤其是相较于东北亚社会而言。
Z世代的抗争,归根结底关乎就业、薪资、社会向上流动以及追求正义。这些相对年轻的东盟社会在关注Z世代的同时,也必须意识到:廿年以后,东盟同样将步入老龄社会。
东盟社会的核心问题,是大部分人民处于经济危脆或不稳定状态。危脆性并非东盟或亚洲独有,而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现象,也是半世纪以来新自由主义经济思潮盛行的可预见后果。它带来经济焦虑与不安全感,并在经济危机时集中爆发,正如我们当前所经历的窘境。
概括而言,大多数东盟乃至亚洲社会,劳工保障普遍薄弱,工资偏低。大量非正规经济的劳工,尤其是女性,未受正规劳动法律的保护。近年,零工经济迅速扩张,进一步加剧这一问题。这些工作往往缺乏保障,难得的是,马来西亚国会去年通过了《零工工作者法令》。
大批外籍劳工的存在虽然让亚洲社会滞留在工资逐底竞争的阶段,他们的处境更脆弱不堪。马来西亚约有100万名孟加拉籍劳工,以及各约50万名印尼和尼泊尔劳工。此外,还有数量庞大的无证劳工。
值得一提的是,马来西亚雇佣数百万外籍劳工的同时,另有约110万名马来西亚人在新加坡工作。他们当中部分是专业人士,但也有不少是低薪的非技术工人。
多达1000万名孟加拉劳工在西亚打工,如今就业前景岌岌可危。在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这场“非必要战争”中,他们沦为备受忽视的受害者。我实在无法想象,倘若这批劳工被大规模遣返,孟加拉将面临何种冲击。当然,从正面来看,若战争尽早结束,可能会带来西亚重建的工作机会。但无论如何,西亚各国将难以重返过去,外籍劳工势必承受巨大压力。
事实上,我的选区——柔佛依斯干达公主城与柏岭,就有许多曾在新加坡打工的前马劳。他们在历次全球经济危机中被裁员,而被迫回到马来西亚。他们好些都不是柔佛人,但在新加坡待过一段时间后,再也无法返回家乡。新一轮的全球危机,意味着大规模裁员与遣返将再次爆发,我们必须作好准备迎头面对。

全球危机的蝴蝶效应
回顾历史,我们不难发现,许多全球危机最终往往会在东盟与亚洲触发抗议与动荡,我把这种现象称作全球危机的“蝴蝶效应”。
现任首相安华于1974年12月,在吉打华玲率领学生抗议乡村贫穷与饥荒,而在《内安法令》下遭到逮捕。当地闹粮食与燃料双重危机,其源头可追溯至1973年10月,阿拉伯与以色列战争所引发的全球石油危机。这场战争虽然短暂,却让全球陷入数年的能源紧张、粮食危机与滞胀的困顿。
1998年5月4日,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10个月后,印尼总统苏哈托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压力下,将燃油价格提高71%,立即激发棉兰与雅加达的骚乱,并最终在同年5月21日被迫下台。同一危机也促使马来西亚政治精英分裂,时任首相马哈迪在1998年9月2日罢免副手安华,从此掀开“烈火莫熄”(Reformasi)运动的序幕,彻底重塑马来西亚政治格局。
在全球危机中,东盟与亚洲社会的处境尤为危脆,至少有四大原因:
第一,与东北亚相比,这些地区的部分精英往往更倾向于攫取资源与腐败,而非推动发展,缺乏关注社会不平等的问题;
第二,1960年代,在毛泽东主义影响下,全球左翼思潮趋于激进化,而亚洲社会也直接受到毛泽东试图推动中国革命输出的影响。在冷战背景下,保守派与进步派之间的对抗,往往将中间派/温和左派或社会民主主义者,与共产主义者混为一谈,使他们因此遭到监禁甚至杀害,而这类行动往往还得到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鼓励。
顺道一提,去年我结识了印尼雅加达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创办人林绵基(Jusuf Wanandi)。现年89岁的他,所撰写的《灰色地带:现代印尼政治回忆录(1965–1998)》(Shades Of Grey: A Political Memoir of Modern Indonesia 1965-1998),应当列入每位东南亚研究者的必读书单。印尼在1965年发生政变之后,截至1971年,“仍有多达60万人遭到无故拘押”。在林绵基的介入下,到了1974年,“已有超过55万人获释”。在其余约2000名被拘押者当中,“直到1998年苏哈托被迫下台时,仍有许多人依旧在押”。这一连串数字,实在令人震惊。
随着中间派/温和左派或社会民主主义者的合法性被削弱并逐渐式微,我们从此不再有任何替代论述,讨论资源应当如何分配,导致社会趋向单一维度,仅跟随资本拥有者的价值取向。
第三,过去50年来,新自由主义理念逐渐凌驾于其他经济思想之上,尤其是在盎格鲁—撒克逊社会以及亚洲地区更为明显。美国经济学家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将香港描绘为终极理想的自由市场社会,这一观点至今仍深刻影响着香港、新加坡、中国以及亚洲许多其他经济体。时至今日,新加坡仍与香港竞争,为富人提供友好的低税环境。然而,这两个社会如今都已迈入老龄化阶段,实际上更需要大量税收来为其人民提供足够的医疗保障。
第四,由于这些社会大多依靠出口导向型工业实现经济增长,因此广泛存在的另一观念也包括,应当为外国投资者提供各种税收优惠和支援,包括以打击工会和压低工资作为政策手段。

后动荡社会的重建
当我们讨论亚洲的社会动荡与抗争者时,我认为有三个关键问题值得关注:
首先,抗争者利用哪些议题动员支持者?
在不同历史时刻,当危机导致社会紧张,进而引发抗议与起义时,那些用来动员与凝聚反建制力量的议题与诉求,将会在动荡平息之后,长期影响社会的发展路径。种族、宗教或区域等身份认同虽然容易动员,但往往会撕裂社会,留下永久创伤。一旦挑起新的冲突,后动荡社会将轻易地被再度激化,而不得不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其次,一旦胜利并顺利执政后,抗争者要如何治国?
2023年,当被问及为何不推动一些更强大但具争议性的改革议程时,首相安华提出重要的观点。他提醒,阿拉伯之春后,穆斯林兄弟会在埃及短暂执政的失败,就是典型例子。在没有先建立公众支持与更广泛的社会联盟下,不宜仓促冒进。
历史上不乏革命者或者抗争者在执政后未能治理国家、最终被历史遗弃的例证。
在执政过程中,关键在于建立社会联盟,使官僚体系接受并落实治理议程;治理必须面向全体社会,而非服务特定利益群体;至少要维持政局稳定,避免政府分崩离析。稳住整艘船只,是修复后动荡社会的重要一环。
2020年发生喜来登政变,我亲身见证希盟政府垮台的过程。当时,种族与宗教议题抢占各大新闻头条,而新政权难以传达统一且协调一致的改革讯息。
第三,除了对抗贪腐,还须提出哪些治理议程?
进步力量与政府必须提出一套以团结互助为核心的治理议程,以应对危脆性、经济焦虑与经济不安全,并探索如何建设更好的社会。
后动荡政府将治理重点摆在反贪腐看似顺理成章,因为旧有政权腐败很可能正好是引发社会动荡的主因。举例,戈玛吉(Rajni Gamage)以及帕蒂(Preeti Chandrakumar Patil)去年9月,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机构出版的简报(ISAS Brief)中提出,斯里兰卡总统迪萨纳亚克(Anura Kumara Dissanayake)执政第一年,主要是因为推动反贪行动而被人民记住,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举措所带来的政治回报逐步递减。
任何进步政府都必须制定清晰的政策议程,创造就业、提高工资,并确保社会向上流动。这些都是Z世代最为关切的议题。就业必须建立在同步推进经济增长与分配更公平的基础上,而增长本身无疑是必要前提。
唯有在生产率普遍提升与技术全面升级下,才有可能实现具有经济飞跃发展潜力的多元增长。各国或许需要获取并掌握更多关键技术,以期获取技术回酬,从而协助国家推动经济成长。
不过,经济学家罗德里克(Dani Rodrik)在其著作《断裂世界中共享繁荣:面向中产阶级、全球穷人与气候的新经济学》(Shared Prosperity in a Fractured World: A New Economics for the Middle Class, the Global Poor and Our Climate)中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观点:随着技术快速发展,并有可能在制造业中取代人类劳动,经济增长必须依赖实体商品生产的概念,未必仍然成立。他认为,强大的服务业对于为广大人口创造体面就业,至关重要。
第四,如何拓宽公共财供给的模式?
公共财(public goods)的供给,是让人民减少不安全感与焦虑的基础。房屋、公共交通、医疗与广义上的照护,以及教育,都是民生的重要环节。一旦这些领域出现供给问题,便会引发经济不安全。
基于财政约束,并非所有公共财都能单凭国家独力提供;尽管如此,这些领域也不应被完全私有化,沦为以盈利为导向的产业。
我们可以引入某种“社会市场”(social market),作为对公共财供给的思考。例如,在适当的政策引导下,让私人资本参与公共品的供给,同时确保房屋、公共交通、医疗与教育的成本,不会对正在向上流动的中产阶级造成沉重负担。这是后动荡政府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
总而言之,随着西亚冲突持续发展,东盟与亚洲社会必须做好准备,应对可能触发的动荡。更为重要的是,领袖与有抱负的领袖应当提前准备更为稳健的治理与改革议程,在危机之后,通过团结互助与社会市场,推动社会的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