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国奉献: 敦李孝式的一生

在新冠疫情期间,吾友黄基明博士出版了《帝国衰败之际:马来亚首任财长李孝式的生平与时代》(As Empires Fell: The Life and Times of Lee Hau-Shik, the First Finance Minister of Malaya)一书。他在书中写道:“1956年2月在伦敦签署的《马来亚独立条约》中,(李孝式的签名)是唯一一个非马来人的签名”,而且“值得一提的是,他甚至并非出生于马来亚”。单凭这两点,我们便可探知李孝式人生故事的精彩。
很高兴能为陈妙恩博士的著作《李孝式:为国奉献的一生》(In Service of A Nation: The Life and Legacy of Tun Sir Henry Lee Hau Shik)主持新书推介礼。
这两本著作有助于我们更深入了解李孝式与他的时代,看看这位关键领袖如何参与马来亚走向独立,尤其在我们于2027年迎来马来西亚独立70周年之际,更显意义重大。
这两本书的诞生也勾勒出一段漫长的学术接力历程。妙恩在《星报》担任记者时,她的上司李锦兴教授委托她,协助李孝式公子拿督李剑桥整理其父亲的文献资料。这批文献于2010年5月5日,捐赠给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The Yusof Ishak Institute)。黄基明恰巧当时正好在该研究院任职,得以查阅这些资料并撰写其著作。

之后,妙恩继续以此为题,在马来亚大学历史系完成博士论文,并于2018年以马来文出版《敦李孝式:企业家与政治家》(Tun Sir Henry Lee Hau Shik: Ahli Tokoh Perniagaan Dan Tokoh Politik)。如今,更出版了这本图文集。我期待学术界未来会有更多研究,建立在包括李孝式文献、妙恩与基明的研究成果的基础之上,继续拓展相关课题。我稍后也会提及李孝式与同时代重要人物之间的若干交集,希望未来学者能进一步深入探讨。
当华研高级研究员詹緣端邀请我主持新书推介礼时,我义不容辞。一方面,1998年至1999年期间,我在新纪元学院念书时,緣端是我的老师;另一方面,李孝式是马来西亚首任财政部长,而我如今是副财政部长,对我而言,自然也多了一份亲近感。

冀研首任财长影响
在布城财政部大楼,三间主要会议室都悬挂着李孝式及历任财长的肖像。他于1956年出任财长,并一直任职至1959年大选,为马来西亚财政体系奠定了基础。我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研究,探讨他在财政部的角色,以及其所做的关键决策,如何深刻影响国家发展。
李孝式1901年出生于香港,接受中英文教育,1924年毕业于剑桥大学,主修经济与法律。我不禁好奇,他当年是否曾在剑桥遇见第一任首相东姑阿都拉曼。他俩的求学时间有所重叠,东姑是从1922到1925年在剑桥求学。在那个很少人拥车的年代,他们都喜欢跑车。
1926年,李孝式从香港来到马来亚。在吉隆坡长大的我,过去一直以为“锦纶泰”是个餐厅的名字,直到读了这本书才知道,那其实是他父亲李季濂创办的商号。而且,锦纶泰曾是大型“外劳”招募机构,引进中国劳工、提供住宿,并通过放贷获利。与数以万计被招募来马的华工相比,李孝式显然拥有截然不同的阶级地位。
他也积极参与锡矿业务。截至1930年代,他成为雪兰莪矿业公会、马来联邦矿业总会,以及雪兰莪中华大会堂和雪兰莪中华总商会的重要领袖,同时也是吉隆坡卫生委员会(市政厅前身)一员。

二战前夕,在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李孝式积极发起筹款,以支援中国抗日。新加坡的陈嘉庚在筹款运动中所扮演的角色官广为人知。有趣的是,书中提到李孝式“反对赋予陈嘉庚领导的总会过多的权力”(第68页)。
他俩的人生轨迹形成鲜明对比,也值得未来研究。陈嘉庚于1940年访问战时首都重庆后,对国民政府失望,逐渐靠拢共产党,最终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层一员;而李孝式则从与国民党合作,到战后成为马来亚建国领袖之一。
战争期间,他同时获得中英两国授予的上校军衔,实属异数。由于日军悬赏六万元通缉,他最终流亡印度。当时,他与陈祯禄及其子陈修信在如何组织旅印华人问题上存在分歧。陈主张成立海外华人协会(OCA),以涵盖印度与马来亚所有华人,而李则倾向在国民党体系下的南洋华侨协会,成立马来亚华侨协会分支。我也不禁好奇,他是否曾接触过当时也在印度的马来精英,如敦胡先翁。
此外,我也是通过妙恩的书才知道,《中国报》这份至今仍在发行的报纸,原来是李孝式于1946年应英国军事当局之请创办,用以对抗亲共报刊《民声报》并争取华人读者支持(第165页)。
1948年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后,妙恩指出,李孝式曾影响英国行动总监、陆军中将布里格斯爵士(Lieutenant General Sir Harold Briggs)推动新村计划,将村民迁入新村,以切断马共的粮食供应。由于马共依赖森林边缘的村落获取补给,同时又暗杀矿工和种植园主,这项“布里格斯计划”(Briggs Plan),前后或将多达120万人重置到新村。

独立前后关键角色
尽管与英方关系密切,李孝式并非一味顺从。1947年10月20日,他有份主导的马来亚中华总商会(ACCCM),与另外两股主要政治力量——人民力量中心(Pusat Tenaga Ra’ayat, PUTERA)以及全马联合行动理事会(All-Malaya Council of Joint Action, AMJCA)共同发起了全马总罢市(Hartal),以反对马来亚联合邦协议(Federation of Malaya Agreement)。
在英国最高专员葛尼爵士(Sir Henry Gurney)的鼓励下,马华公会于1949年成立,李孝式也在其中发挥重要角色。值得一提的是,马华公会正是在我们今天举行新书推介礼的这个地点——当年称为雪兰莪中华大会堂的一场联席会议上成立的。
作为马华公会雪兰莪联委会主席,李孝式在1952年吉隆坡市议会选举中,基于地方舆情所作出的决定,带来了他当时未必预见到的深远影响。他与巫统吉隆坡区部联手,挑战当时由翁惹化(Onn Ja’afar)新成立且备受看好的政党——名义上跨族群的马来亚独立党(IMP)。讽刺的是,马来亚独立党主席正是马华总会长陈祯禄。当时,一人同时参与多个政党并不罕见。
巫统—马华的合作方程式在半岛各地的地方选举中取得显著成功,例如在新山市议会选举中全面胜出。
从1952年至1955年,巫统与马华,还有随后加入的国大党,所组成的联盟(Alliance),花了相当时间磨合内部分歧,最终以明确争取独立的竞选纲领,投入1955年覆盖整个半岛的关键大选。

旧政治联盟的启示
马来西亚经历过数次关键时刻,过程中,政治联盟不断塑造与重塑。其中包括1969年之后形成的国阵架构,巫统占据主导位置,而马华地位则逐渐式微;也包括2018年国阵的倒台,以及此后持续至今对新执政模式的探索。
如今,我们距离下一轮大选或已不远了。这场选举即将决定2018年以来,马来西亚在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执政模式。马来西亚人民不希望回到旧秩序,也不愿重返2018年之前的政治治理念与安排。我坚信,现在正是启动一套新模式的时机,以开启符合时代需求的新政治秩序,带领马来西亚迈向新的时代。我们再也无法回头。
敦李孝式一生的故事,值得我们这一代领袖与读者细细品析,当中一些经验与启示至今仍具参考价值。尤其,他在1952年吉隆坡市议会选举中的历史性角色。当时,这场选举决定了国家未来的走向,以及巫统与马华政治联盟延续至1969年的政治命运。
以上是我于2026年4月18日(六),在吉隆坡暨雪兰莪中华大会堂举行的《李孝式:为国奉献的一生》新书推介礼上所发表的演讲。

